(写在开头,以下内容纯属胡诌,纯属心血来潮)
最近几年,结婚人数下降、出生人口减少、人口老龄化,这几个话题总会隔三差五登上热搜。关于为什么越来越多人不愿意结婚、不愿意生育,网上已经有很多分析了,房子、工作、教育成本、亲密关系,每一个话题都能单独聊很久。所以今天我不想聊这些。我想把那些附着在生育之上的东西暂时拿开,先不聊三大姑八大姨的催促,不聊传宗接代,也不聊「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」(其实这句话原意是说不照顾父母不承担责任是不孝,但现在大家都以为是没有后代是不孝)。就从一个很原始的问题开始,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知道怀孕和生产可能会伤害自己的身体,甚至危及生命,还是会选择生下这个孩子?
这个问题最近一次撞到我面前,是因为听朋友讲了一个远房表姐的故事。按照他的说法,这位表姐多年前被诊断出宫颈癌,医生曾经提醒她怀孕可能会有生命危险。她还是决定生下第一个孩子,生产时出现大出血,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几年之后,她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,只不过这次孩子没有保住。现在,她又怀上了第三个孩子,预产期将近。这毕竟是转述来的故事,具体病情、治疗方案和医生建议我都不了解,宫颈癌患者能不能怀孕,也不是一句「能」或者「不能」可以概括的事,要看肿瘤分期、治疗方式、身体状况以及医生的综合判断。但这个故事带给我的冲击是真的。
我以前看到类似的新闻或者视频,第一反应通常是生气,甚至是轻蔑。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?为了一个孩子,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,真的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?我还曾经想过,既然她们这么不听劝,医生干脆也别管了。现在回头看,这种想法挺刻薄的。医生当然应该救治她们,社会也应该尽可能为她们提供充分的信息和支持。她们是否继续妊娠,需要在知情的前提下作出决定,也需要承担现实的医疗风险。可是在承认这些事实之后,我还是想问一句,我们是否只把她们理解成愚蠢、自私,或者被某种家庭关系操纵的人?如果暂时不去猜她是不是为了钱,是不是为了拴住丈夫,是不是为了继承家产,我们还能不能从一个更底层的角度,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?
我想到的是生物的繁衍冲动。自然界里有繁殖,不等于每一个个体都必须繁殖,更不等于人类应该为了繁殖放弃自己的生命。只是当我们看见一个人明知前面有危险却仍然往前走时,除了批评她不理性,也许还可以承认,那里面可能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情感,想成为父母,想拥有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,想让某种与自己有关的东西继续存在下去。
大马哈鱼洄游产卵的故事,很多人应该都听过。它们从海洋回到出生的河流,在上游产下自己的卵。这个过程充满艰辛,水流、浅滩、捕食者和漫长的体力消耗,一路上还要面对棕熊的捕食,翻过河床上的石头。等它们终于回到上游,身上往往已经遍体鳞伤,脱落的鱼鳞、露出的鲜红血肉,甚至近乎空洞(字面意义上的空洞)的眼眶,都无法阻止它们找到合适的产卵地,完成繁殖。许多太平洋鲑鱼在繁殖后会死亡,这种一生只进行一次繁殖的方式,在生物学上叫做一次生殖。这种为了繁衍一路洄游、直到耗尽生命的景象,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到人类对于生育和血缘的执着。细菌通过分裂繁殖,鸟类筑巢,狼群保护幼崽,植物把种子散到远方。它们的行为看起来像是在努力扩大种群,实际上并不是某个物种坐在会议室里开会,决定要成为生态位里的优势种。自然选择更像是漫长的筛选过程,能让后代存活并繁殖的遗传特征,更有可能在一代代之后留下来。基因也没有一个叫作「我要扩大优势」的意识。所以,把人的生育选择直接解释成基因在发号施令,同样不准确。人类的生育愿望里有生理机制,也有依恋、照料、家庭记忆、文化观念和个人想象。它们搅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人对「我想不想要孩子」的回答。我们可以谈本能,但不能把本能说成命令,更不能用自然两个字压过当事人的痛苦和判断。
可即便如此,我还是愿意承认,某些危险的生育选择里,可能确实存在一种很原始的东西。她们想要的未必是网上评论区里说的王位继承,也未必是从富二代男友那里换一笔钱。至少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,直接替她们安排一个动机。她们可能只是非常单纯地想当一次妈妈,想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,想在自己老去之后,仍然有一个和自己存在血缘联系的人。这个愿望未必高尚,也未必正确,但它是真实的。
人类很奇怪。我们一方面知道生命有限,知道衰老、疾病和死亡不可避免,另一方面又总想在有限的生命里留下点什么。有人写书,有人拍照片,有人把自己的经验教给学生,也有人想要一个孩子。孩子当然不是父母的作品,更不是用来对抗死亡的工具,可很多父母在第一次看见孩子时,确实会产生一种「我还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」的感觉。这个愿望有时候很动人,有时候也很危险,因为孩子不是遗传物质的容器,不是婚姻的保险,也不是任何人用来证明自己价值的奖杯。一个孩子来到世界上,先是一个独立的人。他不能替父母偿还遗憾,不能替家族完成任务,也不应该被迫承担「延续血脉」这四个字的重量。
同样,想要孩子的人也不应该因为这个愿望就被嘲笑。一个人可以不想生,可以选择丁克,可以把人生过成另一种样子;另一个人也可以非常渴望成为父母。只要没有把自己的选择强加给别人,这些愿望本身都值得被认真对待。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我们太容易把复杂的人压缩成一句判断。她不听医生的话,所以她愚蠢;她坚持生孩子,所以她被封建思想洗脑;她不想生,所以她自私。这样的判断很快,很爽,也很省脑子,但它没有真的理解任何一个人。
理解一个人的生育冲动,不等于赞成她承担不可接受的风险。尊重她的选择,也不等于可以把医疗建议、伴侣责任和孩子未来都放到一边。她有权在充分知情后作出决定,但任何人都应该尽力让这个决定建立在真实、完整、没有胁迫的信息上。我现在再看那些「明知危险还要生」的故事,已经很难像以前那样只觉得她们傻了。我仍然希望她们能听取专业医生的意见,希望家人不要用孝顺、血脉和传宗接代去逼迫她们,更希望每一个孩子都不是在一个人被迫牺牲之后才来到这个世界。
但我也愿意把那种冲动看得更复杂一点。它可能来自身体,来自爱,来自对家庭的想象,来自对死亡的恐惧,也来自一个人想和这个世界发生更深联系的愿望。自然界不会替我们回答该不该生,它只是让繁衍成为生命的一种可能。至于要不要顺着这股冲动往前走,人类还得靠自己的判断、知识、医疗和责任感去回答。对我来说,这大概就是生育之所以动人的地方,它既来自自然,又不能只用自然来解释;它关乎血缘,却也关乎一个人如何理解自己,以及如何对另一个即将到来的生命负责。